辰池没过多久便醒了,这时候她身边七手八脚围了两三个郎中,身上插了无数根止痛的银针,但是还有地方撕心裂肺的疼。
她只来得及吞了两口安神调理的药,便又昏迷过去。燕争帝继续亲手拿了药碗,撬开她齿关,把余下的药一点一点灌喂进去。
幸而这次昏迷,辰池终于踏实了些。
整整两天,她才醒过来。
醒来第一眼看见床边燕争帝疲惫的脑袋,还有横七竖八睡了一地的人。秋水稍微优雅一点,靠着床榻坐在地上,也是满脸倦意。
燕争帝见她醒来,握着她手腕的手掌松了松。他露出一个笑容,似乎要说什么,却摇了摇头,也睡了过去。
辰池还是无力起身,养了一会神,才嘶哑地唤了侍卫过来,问了时间。
而后又是躺了半天,才终于坐了起来。那侍卫来搀扶她,在她身上没感到一点力量。而她下来的第一步,便又脚下一软,好悬没坐下。这一软惊动了秋水,她一醒转,见了辰池,便惊道:“三殿下,您……郎中说您还需调养,望您保重身体!”
辰池听了,却反问道:“清平呢?”
秋水怔了怔,跪道:“方大人说国事为重,现在大抵在处理国事……”
辰池摆了摆手。
“走吧,我去见见他。”
辰池见过了方清平。这位历经三朝的老臣也是满脸倦色。见了辰池,他大喜过望,快步绕过桌案,行了大礼,而后由衣襟里掏出一封信来。
“殿下,此处有前线送来的一封信,是陛下亲笔。”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还没有人知道这封信。殿下放心。”
“嗯。”辰池手指没有好,便示意秋水去接,“近几日有劳方大人。不过有些折子只怕方大人无力批奏,这样的奏章都在何处?”
“在太宁宫书房里,本欲避开燕争帝耳目,待殿下醒转,再派人取来的。没想到三殿下……微臣这便派人拿过来。”
“我亲自过去吧。另传几个侍卫随行。”
辰池这句话的语气不容人拒绝。方清平又见她此刻举止如常,心知国事为重,便也不阻拦,当下命了几个宫人去在书房中点了安神的熏香,又让人取来了厚实一些的衣袍,为辰池披上。
屋外正是繁星满天,树影婆娑。侍女执着宫灯一路引辰池走过去,促织声声。
辰池小时候很多次走过这里——这书房前的游廊。她知道去书房最快的方式便是翻过这栏杆,从一丛丛植物中顺着一条被她自己踩出来的小路一路跑过去。
但现在不行。有的路,只有年少懵懂的人才能走。
辰池叹了口气,忽然咳了口血。幸而不严重,身边只一个方清平发现了。方清平与辰池交情本就不深,说是忠于她不如说是忠于辰台这个国家,便也只做没看见,沉默地走着。
辰池在书房里看过了辰甫安的信,这信半是家书半是公文,她看了几遍,意犹未尽。
穆从言等人果然是在辰平,写信的时候,辰甫安已经率兵与他们和穆国在当地的守军交上了手。看辰甫安的语气,半月之内,应该能将他们驱逐出境。
而后,便可班师回朝了。
辰池想了想,如若一切顺利,她尚能在临死之前与辰甫安相聚几天,倒也不错。
辰甫安还在信中提及,这番征战沙场,一面追击,一面看仇端和庄云天这对小情侣在旁边卿卿我我的,倒还挺有意思,让他想起以前混迹江湖的时候。
然后又问及辰池的身体,让她不必太过劳累,左右如今城中旧官皆可起用,大小琐事就交给方清平去做,也不会出什么纰漏。
辰池含笑看完这封信,本想抬手烧了的,但犹豫再三,还是折好,收到贴身的地方去了。
而后她开始批阅奏折——像一个真正的帝王一样。她虽然从来没有帝王之名,却向来有着帝王之实、帝王之眼界、帝王之民心,她自少年时便随辰肃帝听政、批奏章,此刻处理起这些事情来,自然是轻车熟路。
那天晚上辰池没有回寝宫。四更时候,她埋头在一篇请求提升赋税的折子里,一言不发地睡着了。
第二天辰池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折子,第二眼看到的是燕争帝——和一位女子。
竟然是吴晓。
吴晓不知燕争帝身份,只知众人皆称他为乔禾。此时燕争帝坐在辰池面前,手里捧着一本古人诗集,不疾不徐地读着,全然不顾吴晓在一旁跪坐着,对他怒目而视。
“醒了?”见辰池睁开了眼,他便丢了一句话下来,又转头吩咐:“秋水,去叫人把早餐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