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棠是被人摇醒的, 年幼的孙女看着她,眼瞳中满是好奇。她拂去衣上几片棠花花瓣,这事她做的十分缓慢, 因为她已经不再年轻。

记忆也大不如前了, 裴慧过来牵着女儿训斥, “不许搅扰祖母。”李棠却温和笑笑,“这有什么?阿静是不是最喜欢祖母了?”李棠说完抱了抱孙女, 小女童咯咯笑起来。

阿静曾经说过,祖母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那时李棠脸上已经生了些皱纹, 鬓发皆白, 只有眉眼依稀还能辨认出从前的风韵。她闻言边给阿静喂了一块饴糖边笑道:“祖母年轻时和你阿娘差不多吧。”

阿静便歪着头看着她, “那祖父呢?”李棠便不笑了,裴慧命人将阿静抱了出去,她解释道:“阿静还小, 她不懂的。”李棠却轻声道:“没关系。”

这是裴钰去世的第五个年头, 一开始李棠还有些不习惯, 不过自那之后裴慧怕她伤心, 便搬进了公主府陪她,于是渐渐也习惯了。

公主府种满了棠花, 于是春日的时候, 李棠就坐在树下躺在椅子上打瞌睡,反正她如今也无事可做, 裴慧已经被她教养成家, 也有了阿静, 如今她似乎只要闲暇时逗逗孙女。

去岁的时候, 她去参加裴瑟瑟的丧礼, 崔家的人哭得很伤心, 崔宁见她来了半是惶恐半是惊讶朝她行礼。

之后她能记住的东西越来越少,偶尔也会记错,比如身边的侍女换了一拨又一拨,她却始终只记得陪嫁那四个,裴慧也只能依着她。

“阿虞啊,你赵姑母有没有送信来?”她的声音如今像是个经历过风霜的老人,有些迟钝与缓慢。裴慧便道:“送了,都替你收着呢,阿娘若是想看到时候我给你拿过来。”

其实信是裴慧自己写的,李棠如今目力也不大好,无从辨认,赵旋覆与李鹤云走得比裴钰还要早些,只是裴慧怕她又想起来扰乱心绪,不得已编了个谎。

李棠的眼睛望向她,“她这个人,最是爱吃的,每月都要写信来说自己过得如何,吃了什么东西。”语气有些缅怀。

“我想去终南山看看。”棠花树下,李棠对裴慧道。裴慧怕她难过,安抚道:“好,明日就去。”

第二日,便去了终南山。这里和裴慧小时候来的时候并无什么不同,阿静第一次来,十分好奇,李棠指着别业附近的湖,“当时我就和你阿耶在这里钓鱼,那时候还没有你。”

行至别业的时候,裴慧派人安置下去,李棠习惯性唤了一声荔枝,那婢子上前,却有些脸生,她略微有些疑惑,“阿虞你身边换人了吗?”

裴慧只好道:“阿娘,你不记得荔枝姐姐已经回故乡了?还是你亲自给的契书。”李棠拍了拍头,“啊对,人老了都忘记了这事了。”

裴慧知道,除却荔枝,还有樱桃、石榴、林檎也都已经出去嫁了人,当时圣人便又拨了一批新的人来伺候,不过李棠如今也记不住这些。

午时,她还是如同在公主府的习惯般,在树下的躺椅下打瞌睡,不过终南山的别业未曾种棠花,只有搭好的架子上爬上了紫藤,于是她命人摘了些紫藤去做紫藤饼。

临近用哺食时,阿静便会前来轻轻摇醒她,她生得与裴慧极像,梳着双髻,头上只簪几枝今日刚摘下的花,穿着齐胸襦裙,整个人闪闪发光。

有时候她也会分不清,以为自己刚生下裴慧没几年,而她一睁眼便可以看见阿虞与裴钰。

不过终究是幻觉,夜间她能安睡的时间越来越少,于是裴慧又找来太医给她开能够安神的药,不过她心中知道也是无济于事,索性不再喝了。

“不用再浪费了。”那时她笑着对裴慧道,“我这辈子活得够长了,再等等,我就可以下去见你阿耶了。”

她之所以还活着,不过是因为答应了裴钰,一定要比他活得久,于是她平静的等着那天。

其实她记得很清楚,那天,他没什么痛苦就走了,走之前同她说话,“阿梨,其实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希望你能活得比我久,长命百岁好不好?”

那时她落了泪,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素来坚韧的自己会落泪。她与他其实已经足够圆满,没什么遗憾。

阿静牵着她往回走,裴慧站在檐下等他们,侍女们已经挂好了灯笼,厅上也已经摆好了菜肴。

她有些恍惚,哺食用得并不多。夜间醒过来的时候,想起裴钰送给她的花鸟纹银香囊,床帐上空空如也。

李棠猛然记起自己在终南山,她已经不住裴府了,那个东西被她留在陶然居绣着石榴花的床帐上,如今裴府也已经门庭冷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