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入地下,便是潮湿与血腥气混杂,李棠随着提灯的狱卒来到贤妃的监牢前,毕竟从前是妃子,比起普通犯人还是优待了不少,牢中铺满了稻草。

贤妃并未有如李棠想象中那般消瘦,至少她还保有从前的风度,纵然荆钗布裙,那股气度自是掩映不住。

李棠将食盒递了进去,贤妃打开看了一眼,便开始用起来。纵然优待,牢狱中的饭食自然比不上曾经的珍馐美馔。

待到用完了饭,贤妃才将箸搁在一旁,看向李棠道:“来送我最后一程?”李棠看着那张古井无波的脸道:“是鹊枝求我将饭食送来给你,她说你对她的恩情怎么样也偿还不清了。

闻言贤妃面上罕见露出了一些柔情,“不过是将死之人,你让她不必记挂我。”李棠点点头,贤妃想了想续道:“多谢。”

李棠在一旁道:“不必言谢,我也不过是看在你的侍女忠心耿耿的份上。”于是贤妃便又沉默了。

对于自己的死亡,她可以十分坦然,但是那是在她了无牵挂的情况下,其余不过徒增伤心罢了,想必李棠与鹊枝也知道,不然鹊枝便是求李棠一同过来又如何?

于是她又不着痕迹转了话题,“你去见过圣人了?”李棠摇摇头道:“不曾。”于是贤妃哑然失笑,“你也犹豫了罢。”

李棠确实是犹豫了,往日宠爱似乎都建立在谎言之上,亦或许是建立在愧疚之上。不过她少年时便隐隐约约觉出端倪,圣人对长女兰陵公主不过平平,却十分宠爱自己这个幺女,甚至有段时间李棠与太子是一道上课,直到昭月殿时她明白了一切。

原来一切不过都是有因由的,往日那宠爱里或许夹杂了愧疚,不过圣人那时对自己的母家绝口不提,也不许身边的人提。

是以李海与圣人如今她都未曾去见,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二人。她大可以宽慰自己,那时自己也不过十分年幼,便是知道母家会覆灭也无法更改 。

如今她已晓事,她有无数理由可以劝说她自己,圣人当年是逼不得已,或许是有苦衷的,但事实证明,在权势面前,圣人纵然再爱阿娘,也能割舍掉那爱,至少那爱在他心中不是全部。

“我倒是希望你清醒些,别为任何人而活。”只听贤妃这样说着。她明白孝仁皇后的悲剧与痛苦便是来自于如此。

李棠便也笑了一下道:“你放心,这点我还是省得的。”贤妃回应她的只有沉默。见时间差不多了,李棠接过她递来的食盒道:“我该走了。”

纵然她是公主,探望贤妃的时间也不能过长,离开这座地牢时,她给了狱卒一些赏钱,那狱卒便喜笑颜开,连连道谢送李棠出了大理寺监牢。

出了监牢李棠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比牢狱中清新不少,诚然贤妃这话有挑拨之意,毕竟她恐怕最是讨厌圣人,李棠也不得不承认此话有几分道理。

贤妃一辈子都在为别人而活,等她醒悟时已经晚了。李棠忽然很想找人说说话,于是在大理寺外上了马车便对车夫吩咐道:“去一趟临阳郡主府。”

待到了崇仁坊,临阳郡主府上,今日府上并未设宴待客,管事一听见门口有人通传忙不迭出来迎接李棠。

“公主安好,容老奴去禀报郡主一声。”李棠微微颔首以示同意,那管事忙去寻李茵了。

李茵今日正拿了剪子在修剪一株秋海棠,自萧策走后她倒也未曾夜不能寐过,只照旧过自己的郡主日子,如今她已与郭照和离,自然要舒心不少,又丰腴了许多。

李茵听见管事火急火燎过来禀报,又听见他请示道:“郡主是否要设宴款待公主。”管事也知道长宁公主是府上贵客,是以十分紧张,李茵摆摆手制止他道:“不必。”

放下修剪的剪子,在一旁的盆里净过手,用绢帕细细擦拭了,亲自去迎李棠。

此刻李棠已经被迎进了花厅,侍女捧来用琉璃盏盛放的顾渚紫笋时,李茵人正好踏入花厅内。

李茵今日一身淡雅襦裙,料子虽不如以往华贵,倒也十分衬她。

李棠便打趣道:“你这便是借用我的花又来送我这佛了。”李茵挑眉道:“这倒是奇了,今日你怎么也会开起玩笑来。”

不过李棠倒也不是专门为了与她说笑而来,又敷衍几句,李茵便挥手让那些侍女下去,侍女们自然领命退出。

花厅内只剩下两人,李棠这才道:“今日我去大理寺监牢见了贤妃。”李茵正抿了一口琉璃盏中的茶,闻言放下茶盏在紫檀描金小几之上,微微皱眉道:“贤妃这人往日我也见过,一副老好人的模样,竟是被关押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