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钰坐在书房内,右手上拿着阿茗送来的信纸,左手有一下没一下的叩着书案。案上一旁是李棠看完放回来的游记,整整齐齐的码在案上,十分仔细。

信是半个时辰前送来的,字迹娟秀,只说李棠进宫一趟之后神思不属、不思饮食,希望裴钰能去看看。

半晌,裴钰自案上起身。对候在外间的阿茗道:“备车,我要出去一趟。”阿茗心领神会,立即朝马厩去了。

裴钰的车到棣庄时,李棠正在偏厅与王暧说着话,却见荔枝忙过来附耳道:“郎主来探望了。”

李棠秀眉微皱看向她,荔枝垂了头装作不觉,好在李棠没说什么起身了对王暧道:“不巧有客来访,明日再叙。”

王暧点点头也起了身,李棠便派樱桃送她回去。送走王暧,李棠又将荔枝打发去备茶,确认自己今日佩戴钗环并无不妥,才出了偏厅。

裴钰见李棠亲自出来迎他,便道:“怎么亲自来了?”李棠露出个笑来,“左右无事,去水榭罢。”

裴钰点点头说好,一旁的阿茗十分有眼色退了下去,只说去安置马车。于是去往水榭的路上只有李棠与裴钰两人。

从前李棠自然不觉得独处有什么不对,两个人毕竟是名义上的夫妻,只是如今她微觉有些不自在,特别是在入宫问过圣人之后。

行至水榭,两个人对坐在石凳上,李棠只好没话找话道:“郎主事忙,怎么来棣庄了?”裴钰轻叩石桌道:“听闻你身体不适。”

李棠掩袖笑道:“只是天热有些不思饮食,不是什么大事。”裴钰却直直看着她道:“阿梨。”李棠心中微微一颤,呼出一口气。

“前几日我曾进宫一趟,圣人说,这桩赐婚是你求来的。”李棠看似坦然道,只是她的手紧紧抓着衣袖一角。

裴钰见她说出心事,也承认道:“是,这桩婚事确实是我求来的。”只是李棠并没有如他预想中的激烈反应,她依旧是淡然的看着他,“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从前便心悦你。”裴钰面不改色道,只是他又神色一黯,“只是那时我并不知道,我是一厢情愿。”裴钰没说的是,同样的错误他犯了两次。

李棠并不笨,她总算明白裴钰从前那些举止是为何,她也并不如刚开始那般铁石心肠了,“让我想一想……再给我一些时间。”

裴钰嗯了一声,转身出了水榭。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李棠一眼,“记得多加餐饭,别饿着自己。”

荔枝前来奉茶时,只见李棠怔怔站在原地,裴钰已经走了。荔枝便试探道:“娘子?”

李棠回过神来看她,眉间带些凉意。荔枝将茶盏放到石桌上,有些不安。李棠并未责骂,只是叹气道:“别再有下次。”

荔枝想说些什么,只是感觉此刻说什么都不像解释,也知道李棠并不责罚自己是因为幼时一同长大的情谊。

“郎主对娘子的真心,娘子真的感觉不到吗?”荔枝走前忍不住道。李棠苦笑一声,就是因为感觉到了,才心中难安。

李棠此人,幼时便见惯了宫中的情态,只是她假作不觉,况且自己还是受宠的公主。直到赐婚的圣旨降下时,她才将自己变成了那副世故的模样,永远带笑永远喜怒不形于色,因为那正是阿娘的模样。

她从来不奢求能遇见一个人然后过得与阿耶阿娘一样鹣鲽情深,她猜阿娘或许过得也并不轻松。于是李棠用无情将自己伪装起来,前世裴钰便未曾窥见的真心。只是,人非草木,正是因为裴钰一片赤忱才会让李棠觉得害怕。

是的,害怕,一切本该如她构想的,便是不能和离,公主的身份摆在这里裴家也能让她过得顺心如意。

毫无疑问,李棠是聪明的,她知道怎么让自己过得好,这一切或许在她出生的身份便注定了,只是一切能不能如她预想一般。

李棠试图让自己先别去想这些事情,她理了理思绪,出了水榭。路上还是槐树夹道,只是池边荷叶悄然探出了头,荷花也露出了花苞。

几只仙鹤立在水面上,不知道是什么动静,惊起他们振翅而飞,泛起一圈圈涟漪。李棠决定去找王暧说说话,反正此刻也无事可做。

王暧的客房布置也是按照她的喜好来的,架子上八宝莲瓣观音瓶插着还未绽开的藕花,书架上是各色书籍,除此之外还有挂在墙上的画与一张隔着屏风的螺钿黑漆大床。

王暧则坐在一旁的榻上,莺时捧着冰好的林檎之类的瓜果,偶尔用竹签取来吃。见李棠来了,王暧从榻上起身道:“见完客人了,不是说明日再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