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婢女端来药碗,李棠接过来:“我来吧。”婢女依言退下,李棠端了走到裴夫人近前:“喝药了,阿娘。”李棠细心将瓷碗里的药吹凉了再一勺一勺喂给裴夫人。

喂完了药,裴夫人拿绢帕轻轻擦拭嘴角,又慈爱看着李棠道:“好孩子,今日浴佛节可是去祈福了?”

李棠微笑着回她,“是,去了大慈恩寺,我就祈愿盼着婆母这病能快点好。”闻言裴夫人面上露出点笑意:“我年轻时也常去大慈恩寺,雁塔、杏林景致都好,只是这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说到此处神色一黯。

又看着李棠的容貌肖似其母,眉如远山、眼含秋水。今日为着浴佛节只穿了一件月白色云纹大袖衫,头上只一根海棠玉簪,依旧不掩其容色。

“阿娘这是说得什么话,您的福气还在后头呢,不知道长安多少贵妇人羡慕阿娘。”李棠忙安抚裴夫人道,又说了几句话哄着裴夫人,裴夫人这才开怀。

接着两个人又叙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李棠这才告了退。

等她回到外间种满海棠的陶然居,樱桃先是端来了装在瓷盘里的酥山,“娘子先用些酥山,去去暑气。”

李棠用过了酥山,开始处理裴府事务,这一处理就处理到了日暮。她揉揉酸涩的眼睛,看见窗外金乌西坠,想着裴钰过些时辰该回来了。叫来在外间的荔枝,让她将饭摆在花厅。

裴钰回陶然居时,夕阳还未落山。李棠先帮他将绯红色官服换了,青绿色的直缀,上面绣着挺拔的青竹,就像是他本人一般。待到换好了,两个人才一道去了花厅。

荔枝在一旁看着两个人明明成婚一年多有余,却还是透露出一股疏离之感。待到李棠与裴钰对坐用过饭后,荔枝端上来用水晶盘盛了的樱桃,颗颗莹润饱满,“娘子,这新下的樱桃是圣人命人特意送来的。”

李棠闻言看着盘中鲜艳的樱桃,似是愣了神。等她回过神来才道:“给夫人和小娘子送些去。”荔枝听了吩咐轻手轻脚退出花厅。花厅只剩下两个人,李棠将水晶盘推到裴钰面前,“郎主用些樱桃吧。”

裴钰看着她那张言笑晏晏的脸,并没有动樱桃,李棠察觉到他的目光,略带些疑惑:“郎主可是有事?”最终裴钰还是把水晶盘放回她的面前:“无事,我出去走走。”李棠看见他走出花厅的背影,唇边笑意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晚间李棠坐在梨花木妆台前,正在卸簪环。却见荔枝一路小跑过来。李棠轻轻蹙眉,以为是她不够稳重。却听见荔枝微喘着气急道:“娘子,宫里传来消息,圣人快不行了。”

李棠卸玉簪的手一抖,只听一声脆响,地上玉簪碎成几截。荔枝见她眼角似有水光闪动,正欲开口,只听她很快低声吩咐道:“快给我换身衣服,我要进宫。”

待李棠换好了衣服,马车入了朱雀门,已经是月上中天。

李棠只顾得派下人同裴钰说一声,就同荔枝两个人急急忙忙上了裴府备好的马车。荔枝看着李棠虽说还算得上沉稳,手中却一直攥着裙子边角,显出些不安来。

离含元殿还有一段距离时两个人依着规矩下了车,李棠几乎是抛弃了从前的教养一路小跑到了含元殿门口,连身体素来不错的荔枝跟着她都有些吃力。

含元殿内灯火通明,一干太医署的太医跪在地上,小他两岁的太子则半跪在挂着明黄床帐的床榻边脸上泪痕未干,陪着圣人长大的徐内侍亦是两眼含泪。

众人见李棠来了,太子先唤了一声阿姊,又对床榻上弥留之际的圣人哽咽道:“阿耶,阿姊来看你了。”

李棠看着床榻上垂垂老矣的圣人,脸上布满沟壑像是一截枯木。“阿耶。”一滴泪水落在床边,圣人便伸出手替她拭泪:“阿棠别哭,我要去陪你母亲了。”

李棠啜泣道:“不要走。”她不说,心中却未尝不怨恨圣人赐婚,因此婚后鲜少进宫,只是这些年的亲情却终究做不得假。那双手无力的垂下,锦绣堆里暮年的老人闭上双眼。

一旁的人都开始痛哭,李棠心中却有些茫然,她对着哭得尤为凄惨的太子道:“明日起,你该为表率和各皇子为先帝守灵、服丧。”便一个人出了含元殿。

她站在含元殿殿外眺望着一望无际的宫闱,在一片静谧中心中涌上些悲伤,又忆起了自己从前做公主时,阿耶对自己的宠爱。

她站了半晌,荔枝过来替她披上披风,帮她系着带子道:“公主,更深露重还是回寝殿罢。”

寝殿指的是李棠从前还在宫里时的居所——出云阁。李棠看着出云阁内熟悉的陈设出神,却听见荔枝道:“郎主让人送来了您用的东西,派来的人还传话说郎主说家里的事不必您操心,先把宫里的事情办好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