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就这么潦草而匆匆地分别了。曾经相聚过的人, 曾经证得鸳盟、同床共枕,曾经传为佳话的人, 不再原谅——甚至都不曾知道——他这些迟来一步的悔恨,干脆利落地松开了曾经拉住他的手。
因为在她的身后, 永远站着一位比他更能理解她、支持她、追随她、赞美她的人;而她觉得,他们两人才是真正志趣相投、意见相近,能够在一切危险的时刻同进同退、同生共死,是吗?
今夜北陵大军虽然遭受重创,但暂时依然未从城外退兵。作为监国太子,他还有几乎一万件事情要做。
可是他却还逗留在这里,死死抓着她不肯放手,更不肯把她交出去,愤恨难消地瞪着面前盛名在外的盛六郎,乖戾又尖锐地笑道:
“呵,我竟不知,光风霁月的君子盛如惊,竟然私底下一直怀着这么阴暗的心思——谋夺人妻,哈!你的君子之道呢?你的圣贤教诲呢?你的道义礼法呢?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看得出来,盛六郎是真的悲痛万分。
那永远挺直的背脊,如今却深深地垮了下去。那始终如松如柏,风骨铮铮的身躯,如今却犹如坍塌的高塔,跌落尘埃,残砖碎瓦,只余废墟。
他跪在地上——不,现在几乎可以说是半伏在地上了,因为他执拗地要把她那只冰冷苍白的手贴到他自己的脸颊上去,而那只失去了生命的手却一再往下滑,他竟然也好似失去了浑身的力气,几度都握不住那只手了。
盛如惊曾经身入刑部大牢,曾经在千军阵前驰骋,曾经在朝堂之上与朱紫高官对峙,亦曾如今夜一般,于万千人之中,取对方上将军之头颅。
但是,无论他有着怎样的际遇,要面对的是多么巨大的危险,他永远是清正的,坦荡的,光明的,英姿勃勃,潇洒磊落,有竹之秀颀,亦有松之风骨。
可是现在,他坍塌成一堆废墟了,就像是永固寺的大琉璃塔那样,身上镶嵌的灿烂夺目的琉璃瓦开裂、剥落,内里砖砌泥塑的半身都塌陷下来,片刻之间,就变成了断壁残垣。
然而晏行云看到这一切,却并不满足。
他发现自己原来竟然恨极了面前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