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李承铣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身形,一头乌发束起,显露出一身雍贵凌厉之气。天气和煦,万物复苏,正是狩猎的好日子,然而他看起来却好像并不很高兴,目不斜视,浑身散发着冷冷淡淡的威仪。

林楠绩倍感疏离:

【今天见到狗皇帝感觉格外不一样。】

【有个诗怎么形容来着——恩疏宠不及,桃李伤春风。】

林楠绩后知后觉得咂摸出来:【原来这就是失宠啊。】

林楠绩规规矩矩地抬手,将缰绳托举到李承铣面前。一双漆黑的眼眸老老实实地看着地面,多余的动作一点没有。

哪还有一点活泛气。

【呵,都说帝王翻脸无情,果然是真的。】

李承铣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理智上,林楠绩不过是个小太监。皇宫里的太监成千上万,随便拎个谁出来都比林楠绩伶俐会看眼色,既不会大庭广众下扑倒他让他在群臣面前狼狈不已,也不会在心里骂他狗皇帝,更不敢肖想着以下犯上。

但在情感上,又有多少人能够面对皇帝能够心思纯然不徇私?

况且,林楠绩虽然冒犯他,但于朝廷,于大齐,却屡次立功。不仅找出科举舞弊主使还天下考生公平,还大败高丽使臣,甚至洗清天狗食月带给他的危机。

就连身边的人,都惋惜林楠绩被罚去御马监。

这些,李承铣焉能不知?

李承铣有些自嘲,自己和昏庸的先帝有什么分别,就因为自己心底那些伺机生长的不能示人的念头,就毫无缘由地惩罚林楠绩。

作为君王,他没有做到秉公处置。

可是他是天子。

不能有不该有的想法。

李承铣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过缰绳。

两人无形中形成了僵持之势,周围的人虽然还在交谈,但眼角余光都在暗暗关心中间的变动,甚至不少人替林楠绩捏了把汗。

林楠绩手都有些酸了。

【接啊。】

【自己要的汗血宝马,怎么牵来又不要?】

就在此时,太后的声音响起来:“这不是林公公嘛?榆儿这几天不见你,总是念着要林公公陪着玩。”

林楠绩笑道:“奴才得空一定去给小太子解闷。”

李承铣悄悄松了一口气。

太后又觑向李承铣:“怎么说,林公公也曾有功于皇上,要是皇上嫌他在紫宸殿碍眼,不如让林公公到哀家的慈宁宫伺候,正好陪着榆儿解闷。”

李承铣直接回绝:“不合适。”

太后也不高兴:“你天天忙于朝政,陪不了榆儿多久,怎么的,还不兴别人给榆儿解闷了?”

李承铣被怼得哑口无言。

林楠绩耳朵一竖:【咦?慈宁宫也可以考虑,只要哄好小太子和太后就行了。小太子和太后看起来都比狗皇帝好哄。】

【说不定在慈宁宫待久了,还能去长公主府。】

李承铣嘴角狠狠一抽,说什么对他敬仰的不行,说不得都是说来哄他的。

他闷闷道:“朕自有考虑。”

慈宁宫离紫宸殿不算远,小太子要是每日拉着林楠绩到紫宸殿,他还是得看见,一看见,心里又发乱。

李承铣内心百转千回,纠结苦恼: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个太监。

柳江看着这场面,咬牙上前,一把从林楠绩手中接过缰绳,捏着鼻子道:“许是林公公身上马粪的味道重,熏着皇上了。”

林楠绩:?

李承铣:?

柳江没注意到李承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善,谄媚地将缰绳递上:“皇上,时辰快到了。今个儿皇上定能满载而归。”

李承铣一把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林楠绩内心忍不住狂翻白眼。

【呵!狗皇帝真是瞎了狗眼。】

春狩正式开始,众人如离弦的箭,策马奔腾,四散开去。

李承铣一身玄色在前,李云鸾穿着一身红装紧随其后。接着是诸位公卿大臣,陆乘舟混在其中,时时瞄向李云鸾的方向。

行猎的队伍散开以后,林楠绩在太后身边逗了会趣儿。过了没多久,太后罚了,回行宫休息,还不忘给林楠绩赏钱。

林楠绩掂了掂钱袋子。

心想: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何必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呢。

*

林楠绩承认,刚被罚到御马监的时候,心里头是挺不好受的。本来以为李承铣是个好皇帝的,谁知道罚了他连个由头都没有。而且不想他在御前碍眼了,又不容许他到别人宫里当差。

林楠绩思来想去,终于得出结论。

狗皇帝有毛病!

又小心眼,又阴晴不定。

还喜欢打板子!

现在想想,离开御前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至少他假太监的秘密能安全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