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温颂年似乎没想到段景琛居然会改口得这么快,在电话那头顿了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地问:“你、那你知道自己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吗?”

“不知道。”段景琛抬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但估计没那么快。”

现在是晚上八点四十三分。

就以往的经验来看,宴会起码要到九点半往后才能彻底结束,结束了段景琛还不确定江峰和孟情会不会留自己讲事情。

毕竟江峰一直希望段景琛能进公司。

他觉得就算段景琛没有对应的学历背景也没事,最好的历练就是一步步从底层往上做。

刚好以段景琛的能力与眼界,过个十年坐上高层的位置根本不成问题,而那个时候江池也差不多大学毕业该工作了,段景琛刚好也能辅佐江池管理公司。

可孟情却希望段景琛最好能离金融风投这类与公司有关的项目远远的,免得敏感多疑的江池又对段景琛产生什么敌意,兄弟二人反目成仇是她最不愿看见的场面。

段景琛垂下眼帘,疲惫感再度油然而生。

他的大脑只要一正常运作,许多需要顾虑的事情就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好不容易从温颂年那里获得的宁静在现实前瞬间荡然无存。

段景琛揉了揉自己困倦的眼睛。

反正只要有江池在,他是绝对不会被允许留宿在老宅的。

“那如果你能在十一点之前回来就再给我打一次电话吧。”温颂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段景琛很担心自己今天的忙碌慢待了温颂年:“好,到时候在出租车上陪你聊天。”

“不用,你打电话来跟我说一声就行。”温颂年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又害羞了。

半晌,段景琛才听到温颂年缓缓道:“我想去学校门口接你。”

段景琛愣住了。

他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似乎、似乎有一种活过来的感觉从心底漫溢出来。

这不是夸张的比喻,而是段景琛一整天都被自己名以上的亲人矮化成某样物品、被推到某个展厅,发挥着某种作用,直到现在终于有一个人愿意以同样看待“人”的态度去接纳他的存在。

段景琛突然一下子又变得荒芜、变得不知所措,他好像难以承受自己的奢望,本能地觉得不适配。

“北淮市晚上的天气太冷了。”段景琛想了想,“学长在寝室等我就好,我会努力赶回去的。”

“不要!”温颂年有些委屈,“我想早点见到你……”

段景琛被温颂年用一句话给击溃了,他更多的下意识、更多言语上的掩饰仿佛悉数马失前蹄,一个踉跄全部消解。

良久,段景琛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好,我到时候会给学长打电话的。”

段景琛这边才跟温颂年打完电话,还没再一个人望着眼前精致的花园发一会儿呆,他的微信就收到了备注以妈妈开头的联系人消息。

【妈妈(在江池面前不能喊):你去哪里了?】

这个备注看上去滑稽不已,但段景琛在江家如履薄冰且孤立无援,他需要注意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段景琛从来没想过要刻意讨好谁,他只是光想着该如何让有养育之恩的孟情不那么为难,就要通过各种方式来提醒自己的言行举止。

【段景琛:刚才身体不太舒服,所以就自己找了偏厅的一处地方休息】

【妈妈(在江池面前不能喊):晚宴准备结束了,来前厅跟我一起送客】

【妈妈(在江池面前不能喊):不要在关键时候掉链子】

【段景琛:好】

段景琛深吸一口气,心想血缘还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呢。

明明最开始是他先喊孟情妈妈的,却在江池呱呱坠地的那一瞬间就被剥夺了这种权利。

段景琛站起身,捋了捋自己身上的西服,便加快脚步朝前厅赶去了。

隐约间,段景琛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明白了当初他为什么没能好好地接住温颂年告白时的心悸。

如果把温颂年比作剔透的钻石,段景琛觉得自己就是蒙了一千层灰的廉价水晶。

他的第一层是温柔稳重待人如己,拨开第二层是清淡博爱冷漠疏离,拨开第三层是痛苦内耗自责自省,拨开第四层是偏执扭曲的控制欲,拨到最后只剩下一堆优柔寡断,孤独软弱的麻烦。

这样的段景琛,凭什么跟恣意璀璨的温颂年在一起呢?

他生活在这样的家庭,成长为这样的性格,自己在未来真的能有办法给温颂年很好的爱吗?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直到段景琛乘车都快回到学校门口了也没有想出一个所以然。

向出租车司机道了一声谢后,段景琛便拎着装有西服的礼盒袋推门下车了。

他到这时才失约地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手机,准备点进钉钉软件给温颂年打电话。

段景琛的想法很简单。

如果按照温颂年说的一上车就给他打电话,那么温颂年势必要在寒风里等自己到学校。

而现在这样做,只要段景琛的脚程快一些,两个人说不定就能正好在宿舍的楼道相遇。

换而言之,现在这样对于段景琛来说,既能满足温颂年想早点见到他的期待,也能保证温颂年不用因为自己而被风寒侵袭,是最最妥当的万全之策。

段景琛掐着晚上十点五十分的时间点迈步走进了学校大门。

他顺势拨通温颂年的电话,到岔路口正要拐进通往寝室的大道,却忽然瞥见自己右手边的挡车石墩上有一个高了自己快三个头的人影。

段景琛迟疑地偏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