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永远的西军

这时是宋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九月,如果我们把目光放长远一些,远到今天蒙古土拉河的上游一带的话,会发现金国立伪齐的原因很多。

除了岳飞、韩世忠给他们的震撼之外,国境线之外也出事了。

这要从耶律大石说起。辽国灭亡,大石率部远走西北,到达可敦城,即土拉河的上游。这里是原辽国的西北路招讨司驻地。金军毁灭了辽国几乎所有的军镇,却把这一块忽略了,因为它实在太偏僻了,无关大局。历史证明女真人错了,错得无可救药。

耶律大石率领两百名骑兵到达这里,召集七州长官、十八部首领开会,在其感召之下,辽国重新建立,史称西辽。

可敦城周边水草茂盛,畜产丰富,离金国有数千里之远。几年时间,西辽的兵力聚集到了数十万之多。公元1129年,耶律大石出兵突袭金国的北方大营,居然一战成功,夺回了两座营盘。一年之后,金国决定出重兵斩草除根,灭绝契丹余脉。

可惜的是,自从完颜阿骨打死后,金国没有了独裁者,金廷向各部族征兵,各部族居然拒绝,而金廷也就不了了之了。

耶律大石得到了更加宽松的环境。不久之后,他浩浩荡荡地去西征,从可敦城出发,征服了无限广阔的疆土,几乎和从前的辽国版图一样广大。

从某种意义上说,契丹人又建成了东亚最幅员广阔的国家。

这是后话。金国方面,虽然没有远征西辽,但是也在边疆增兵。这样一来,南、北两线上都有了压力,从而给西线上的张浚制造了前所未有的战机。

宣抚川、陕两地,节制军马、钱粮、政务的张浚,已经在西线准备了足足一年半的时间,终于在这个极度巧合的关口完成了战前准备。

所谓准备,无非两个字——兵、钱。

想打仗,这两样东西缺一不可。而张浚所管辖的区域恰恰是整个宋朝,我指的是长江两岸,算上原北宋版图在内,是这两样东西储量最丰富的地段。

兵,西军百年以来首屈一指,无可争议,哪怕因各种原因而实力消退,也不会彻底枯竭,因为陕西出名将,时刻都有新人冒出来。

钱,四川是汉人最后的避风港。无论是古代还是近代,每次汉人面临灭顶之灾时,四川这块腹地中的腹地就会产生作用。既能避难,还能提供复国的钱。

天府之国不是白叫的。

张浚到任伊始,第一件事不是整合西军,而是命令一个叫赵开的四川人回故乡去,让他强令四川百姓贷五年的国债。这一下子把四川人手里的现款全搜刮干净了,使得他的继任者赵鼎破口大骂,因为四川啥也没有了……张浚用这笔钱囤积了数额巨大的军用物资。

有了这笔钱,他才能对西军动手。

这几年以来,西军破败了,不只是战斗力下降,更严重的是派系林立,各自为政,谁也不听谁的,就算是中央派过来的特派员,明令节制西军的王庶,也被架空了。

西北六军——永兴、鄜延、环庆、泾原、秦凤、熙河,失去了统一调度。

要扭转这种局面,说简单就会很简单,说复杂也会很复杂。张浚用的办法非常强力,他把熙河军的主将张深、环庆军的主将王似直接罢免,把一大批少壮派,如名将刘仲武的儿子刘锡和刘锜、吴氏兄弟提拔起来,安排到了显赫位置。

这相当于赤裸裸的夺权。在军队里,哪怕是直系上司,这么搞也有巨大的风险。历史会证明,几年之后,张浚再这么做时,造成了无法挽救的巨大损失,刚刚稳定的帝国再次动荡,顶级将领翻脸成仇,南宋近四分之一的军力叛变投敌!

可这次他成功了,因为他罕见地对一个人妥协了。

这个人叫曲端。曲端,字正甫,镇戎军(今宁夏固原)人,军人世家出身。曲端是一位传奇军人,他和金国的常胜将军完颜娄室对阵,双方互有胜负;和大名鼎鼎的金将完颜撒离喝交战,打得对方放声大哭,从此得了个外号,叫“啼哭郎君”。

与他的外战相比,他的内战功夫更高。

前面提到的节制西军的特派员王庶,就是被他搞得灰头土脸,卷铺盖走人了。至于用的办法嘛,一点都不复杂,三个字而已。

——不听话。

上面下达的命令,他有选择地执行了。只要是危害到他的部队实力的,他都忽略掉。这样一来,他所率领的泾原军在危机局势里就没什么损失了。同时,他吞并了不少地方义军,收编了不少盗贼组织。他的军事实力急速上升,强大到了一家独大的地步。

吴氏兄弟都是他的手下。

对这样一个人,张浚给予了充分的尊重。他仿效古时“登台拜将”之举,集结西军当众拜曲端为威武大将军。

这一幕相当感人,台下的西军万众欢呼,称颂张宣抚是懂军人、尊重军人、爱护军人的好领导!看,他带给我们吃的、用的,还把军人的地位提升得这么高,不像从前的文官对武将们颐指气使、呼来喝去。

张浚终于把六路西军整合

到一起了。在他想来,他的钱是西军的命脉,曲端是名义上的领导,也听他的话,那么,时机已经成熟了,可以实施他那个伟大、辉煌的计划了。

他派人去见曲端,说现在建制统一,财用充足,与陕西境内的金军数量相比,西军大占上风,应该举行一次会战,一举消灭金军主力。

说这些时,前景是多么美好!张浚相信但凡一个汉人,一个宋朝的军人,都会为之热血沸腾,立即宣誓会在他的英明领导下坚决完成任务。

却不料曲端的老毛病又犯了……

这是会战,是集团军决战,分出胜负之后,通常是一方死亡,一方昏倒。换句话说,就是无论输赢都会损失巨大的实力。

而损失实力是曲端最受不了的事。

曲端再一次不听话,他说尽管有了钱,兵还是从前的那些兵,与金军正面决战,没有必胜的把握。现在,应该分兵据守,派兵破坏金军的粮道和屯田,几年之后,才有获胜的希望。

张浚气得头晕,国家危亡,刻不容缓,等几年之后再决战,那时还有没有宋朝都两说了,何况还只有所谓的战胜“希望”!

但他没有发作,他知道曲端的价值,这是一位有着卓越战绩的旗帜性人物,临决战而废主将,是再愚蠢不过的事了。

可随后他就看到了两件蠢事!

第一件事,陕州陷落。

当时,西北重镇京兆府、凤翔、延安等地落入金军手中,西军主力由张浚节制远离战场,积蓄力量,为决战准备,没有及时出兵。但是,战争仍然渐渐向有利于宋朝的方向发展,当地的民兵、部分西军自发组织起来,收复了许多城镇。

其中,西军大将李彦仙战绩彪炳,他以一己之力震撼宋、金两国的上层,收复了控扼陕西、河南两地交界处的重镇陕州。

此后,他以陕州为依托,与金军前后交战两百余场,多次重创金军。消息传出后,整个东南士气大振,连赵佶都说:“近闻彦仙与金人战,再三获捷,朕喜不能寐。”

金国方面震惊,令完颜娄室亲自率主力军攻打陕州,一定要拔掉李彦仙这根钉子。陕州陷入苦战,李彦仙部再骁勇顽强,也要考虑兵力对比情况。他向张浚紧急求援,张浚飞鸽传书,命曲端率军援助陕州。可是,威武大将军再一次选择性地执行,还是不听话……

到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正月,陕州的宋军弹尽粮绝,全军只能吃豆子,而李彦仙本人只喝豆子熬成的汤。到了这一步,李彦仙仍然拒降。

正月十四日,陕州陷落。李彦仙率部巷战,“中箭如猬”,左臂重伤,最后投河而死,壮烈殉国。他手下的五十一员战将一同战死,无一人投降。

消息传来,张浚气木了。曲端见死不救,抗命不遵,眼睁睁地看着同胞殉难……这是比懦弱、怯战更可耻的行径,简直是在谋杀自己的战友!

而这只是为了保存他自己的实力。

这种行为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只有一个结果,军法从事,斩首示众!可是,形势比人强,曲端的威望、实力实在是太高了,张浚忍无可忍,可还是忍了。

一切为了决战。

紧接着又发生了另一件事。完颜娄室攻破陕州之后,迅速西进增援撒离喝。啼哭郎君这段日子哭个不停,他被吴氏兄弟里的哥哥吴玠摁在彭原店一带暴打,马上就要挺不住了。金军第一战将逼近,吴玠并没有慌,远在后方的张浚也很镇定,因为曲端就坐镇在吴玠的后面,这一次他不再是友军,而是本部下属,无论怎样,威武大将军都不会再视而不见了吧。

可曲端偏偏又一次啥也没看见!

他主动后撤,把吴玠孤立在前方,把一条宽阔无比的直通道让给了完颜娄室。完颜娄室毫不迟疑,迅速迂回到吴玠身后,与撒离喝前后夹击,把吴玠包成了饺子……吴玠的战斗力是惊人的,如果把南宋所有武将排名的话,他可以排进前三名,只排在岳、韩两人之后。

吴玠突围而出,回到后方与曲端大吵一架。曲端真的很牛,做出这种卑劣的行为后,居然理直气壮地贬了吴玠的官,理由是吴玠目无长官。

还能说什么呢?威武大将军真的太威武了!

张浚还是没有处罚他,仍然为了大局着想而选择了容忍。大战临近,只要曲端能配合他,打赢这关乎国家命运的一战,其他的都是细枝末节。

可在之后的军事会议上,曲端讲了这样一番话:“决战必败,西军应该卧薪尝胆,厉兵秣马,十年之后才能考虑反攻。”

十年……上次不是说只要几年时间吗?

至此,张浚终于对曲端彻底失望了,他再也找不出半点理由来容忍这个人了。张相公不是没有杀过人,只不过是还没有在西北见过血而已!

曲端却一点都不在乎,他沉浸在每个人都对他让步、对他无奈、不断讨好他的梦境里,以至于几天之后,他犯下了这辈子最严重的错误。

几天之后,张浚命令西军向陕西关中平原的富平一带集结。富平,稍懂军事的

人看一眼地图,就会知道这里有多重要。

“……富平,石、温周匝,荆、浮翼卫。南限沮、漆,北依频山,群峰险峻,环绕如城郭……水陆之险皆备,有主客劳逸之殊,据险以固,择利而进,设有犯者,可使片甲不还。”(《富平县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