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皇帝的特权

他想错了,他真的没料到,为什么给一个亲戚一些荣誉性的,没有半点实权的头衔,就能让整个官场集体抓狂。

这事真值得深思一下,难道就真的只是出于义愤,要维护朝廷的升官秩序吗?不见得吧!但那是后话,在9天之后,闰十一月十五日的正朔朝会上,台谏官员们就全体爆发了。他们在下朝时,把百官都拦住,今天齐心协力,一定要让皇帝听我们的!

王举正、包拯各自率领着自己的精英团队,共7个人,重新回到大殿,把要回宫的皇上给拦住了。久经战斗、总被狠k的赵祯立即就明白了要发生什么事,他实在是有点烦,再不想拐弯抹角了,直接替他们找到话题――又要拿张尧佐说事?节度使只是个粗官,有什么好争的?

话一出口,风云变色。北宋仁宗朝里最强有力的,简单粗暴型的言官从此诞生。隆重介绍,唐介出场。这人本来是上殿7言官里排名最末的,这时从后面挤了出来,一句话就让皇帝摔倒――“本朝太祖、太宗都当过节度使,恐怕不是粗官吧?”

赵祯惊怒交集,一不留神,被抓住把柄了!正想着怎样挽回,事态已经进一步恶化,这些人扔下他,扑向了殿廊下站着的宰执大臣们,主攻目标就是文彦博。你们不守祖宗规矩,只知道巴结贵妃,结交外戚,无耻到这个地步,为什么还不辞职,有什么脸站在朝堂之上?

眼看着天下最庄严的议事大厅要变成上演全武行的菜市场,赵祯当机立断,宣布退朝。这是皇帝的特权,也是最后的招数。言官们没办法了,总不能学寇准,把皇帝硬按到座位里,让他老实听讲吧?

当天就这样散了,赵祯慢慢地走回皇宫深处,一路上从激动到懊丧,从气恼变好笑,多大点的事儿,众位爱卿,你们就不能操心点别的正经东西?

他决定先让步。张尧佐被剥夺了宣徽南院使和景灵宫使,保留剩下的两个,并且保证从此之后,后妃之家,不得进入两府执政。

同时为了警告台谏部门,命令他们从此再想上殿说事,先到中书省找宰相要通行证。这样两边各打50大板,就算息事宁人了吧。

他真心地希望,别再折腾了,天下有那么多的正经事。黄河还在泛滥,国家还在亏空,老百姓的情绪也在变激动,这才是国计民生的大事啊!

但这是一厢情愿。无论是张贵妃,还是言官们,都还是我行我素。张这边视荣誉为生命,枕头风不停地吹,我要四使,我要四使,我就要四使嘛——,那边言官们磨刀霍霍,张尧佐只是个小开头,真正的目标还在后头!

于是事情激化,某天仁宗悄悄地恢复了张尧佐的宣徽南院使,包拯立即就火了,他冲上金殿,这次豁出去了,他要求把张尧佐赶出京城,到外地当官去,省得总是不死心,早晚出大事。皇帝很耐心,跟他好商量,结果被强迫洗脸。

包拯喷了他一脸的唾沫……那天他再次回到后宫,张满脸笑容地迎上来,还想说什么。赵祯终于失去耐性,指着脸说,你只管要宣徽使、宣徽使,不知道包拯是言官吗?!

张尧佐事件至此结束,皇帝做出保证,以后再给张尧佐升官,会先争求台谏官的意见。这话出自皇帝之口,已经可以说惊世骇俗了,一国之君,不能独断专行了耶!可包拯们并不满足,斩断张氏集团的行动只是取得了最初一步的胜利,更大的战斗在后面。

他们瞄准了宰相――文彦博。在他们看来,这个人是张氏集团里作恶最多,危害最大,必须打掉的大毒瘤。为了达到目的,他们精心准备了一份弹劾奏章,由风头最劲的御史唐介出面,要来个趁热打铁,赶尽杀绝。

奏章写得很精彩,说文彦博由贵妃推荐为相,执政以来,“独专大权,自三司、开封、谏官、法寺、两制、三馆、诸司等要职,皆出其门。”彻底把持了朝政,让百官敢怒不敢言。

所以要罢免,为了让皇帝省心,他们还提出了替代者,由富弼出山,来当宰相。

赵祯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不仅是在骂文彦博,更是在骂他。你连老婆都管不住,宫墙都不顶用了,居然和外面的大臣勾结到这个地步,你还是个男人吗?

怒火升腾,但是且慢,赵祯的心胸和这些言官不是一个级别的,他没说什么,只是把奏章放在一边,不理会。

可唐介却不干,他火上浇油一般地说:陛下,我是激于义愤,才弹劾的宰相。早就做好准备下油锅了(虽鼎镬不避),难道还怕外放贬官吗?

言下之意,无所畏惧,就是要弹劾到底!

赵祯终于被激怒了,他下令把两府宰执都召进大殿,国家最高决策层都出面,大家来研究,这事儿怎么办。不一会儿,文彦博、庞籍等人都到了。赵祯出示唐介的奏章,你们都看看,说别的也就算了,居然说宰相的职务由贵妃推荐,这成何体统?!

大臣们面面相觑,都有点哭笑不得。先不说文彦博和后宫的关系是真是假,光是弹劾的表面理由就不成立。“独专大权……诸司等要职。”这不是在说文彦博,而是在重提吕夷简。当年吕相公用了一生的时

间,才能号令百官,文彦博两三年之间就等同了?

拜托,造谣也是个技术活儿,好歹说点实话行不行?

回答是不行。唐介就是有本事让当事人无话可说,低头认错,哪怕没有证据。就在大家看文章想心事,分辨对错时,他来到了文彦博面前,大义凛然地说了一句话。

――“你应当自省,如果有这样的事,就不能在陛下面前隐瞒!”

文彦博很郁闷,他能说什么?否认吗,西蜀灯笼锦的事闹大了,整个朝廷都知道;承认?那真是疯头了。关键时刻,枢密副使梁适出面,他叱喝唐介下殿,马上给我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