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那日,温娴没有给归来的士兵一个吻,却在一年后给了他一个女儿。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取名为索菲亚荣格冯舒尔兹。中文名字温和漪。
最初几年的生活有些艰难,温娴要兼顾学业工作和女儿,艾德里克作为刑满释放人员要“积极接受社会改造”,他很快完成并通过了师范学校的培训和考试,在柏林高级文理中学任职,教授艺术课程,他对音乐和美术课应付自如,甚至也能谈谈文学小说,不久便升职艺术学科主管。生活的节奏很快,除了日常工作,温娴和艾德里克一直在四处找关系跑政府部门,他们希望尽快将尼克劳斯引渡回国。焦头烂额的事务顶替了婚礼和婚纱照,二人不约而同地将此事暂时搁置,目前摆在首要地位的是尼克劳斯。
天空一片昏暗,刺目的闪电为夜幕带来难得光亮,随之而来的闷雷声音不大,却每次都能让艾德里克瑟缩在床头。
“我想,去看看约格尔。”
温娴怔住了,上次提起这个名字还是告知艾德,约格尔与路德的死讯。那时他以极度冷静的姿态接受这一事实,他冷漠的像是第一次听见约格尔和路德维希的名字,冷漠的让温娴害怕。
“最近的局势不安全,荣军公墓那边发生过毁墓的事情,而且东柏林政府不想看见公墓中有活人出现。”温娴坐在床边,她看见艾德里克在一次电闪雷鸣后抓紧被子,她想是不是去给他拿一副耳塞?
暴雨将至,她确保所有窗户全部关严,但雷声透过钢筋水泥在室内炸裂,这不是几层玻璃可以阻挡。艾德里克张大双眼,他深深惧怕眨眼时的瞬间黑暗,他怕睁开双眼后依旧是一个战乱的世界。夏日的雷鸣在不屈不饶地进攻他的心里防线,温娴看不下去他的挣扎,握住他的手背试图安抚:“没关系,这只是雷……”
艾德里克扔下被子一头扎入她的怀中,温娴感到他的确在不停的发抖,不一会儿,睡衣全部被他的汗泪浸湿,他整晚都在不停呢喃:“不要这样……没有战争了……我可以克服的,只是雷声大了一些……”
索菲亚被母亲抱回家去玩了,温娴就有充足的时间对付艾德的心理问题。他是个足够强大的人,这不意味着可以忽视他在战争中受到的创伤。幸运的是,丹麦那边的疗养院已经联系好,双方都在为尼克劳斯的回国准备相关手续。
六个月后,海德尔在车站亲自接他的父亲回国。那也是温娴在战后第一次看到尼克劳斯,他的皮肤从健康的麦色变得异常苍白,双肩向内佝偻着,仿佛一下子矮了二十厘米。身上的格子西装不知是谁穿旧的,他纤细的手腕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尼克劳斯极度消瘦,每一次咳嗽都带动骨架晃动,他似乎随时都会坍塌在温娴面前。
“走吧。”艾德里克走过去,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回家。”
尼克用力地呼吸,他发亮的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温娴知道他在期待着谁,她在尼克发问之前随口扯了其他无关痛痒的问题。海德尔早已做足心理准备,但面对久违谋面的父亲,他仍一言不发,刚刚十三岁的海德尔看上去比他父亲还要高大,尼克身体极其虚弱,当晚高烧不退,黎明时温娴被不断的气喘和咳嗽声吵醒,艾德里克先她一步下床冲到客房,二人直接开车送尼克劳斯进了医院。
中午十一点左右,温娴在公司接到学校电话,海德尔没去上课,她又火急火燎的跑回家,艾德里克在医院陪护尼克,家里没有人影,要不是母亲那边打电话来说海德尔在她那里,温娴就准备报警了。
最近要安置尼克,索菲亚便由母亲照料,温娴赶去时开关门声音稍微大了些,又让自己亲妈数落一顿。
索菲亚正在午睡,温娴屏住呼吸途径卧室,轻轻敲响海德尔的房门。她在门外锲而不舍地磨叽五六分钟,海德尔才放开门锁,同意她进来。
“哟,你是怎么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一坨的?”
“啊――――”海德尔在床上打滚哼唧,时不时蹬腿耍赖:“我不舒服啊――”
“你也发烧了?”
“不!”海德尔完成一个侧滚翻跪坐在温娴面前:“我爸爸……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当时离开我和妈妈,这么多年没有任何消息,我快要忘掉他了……”
“可你知道他当时别无他选,他的离开不是抛弃。他很爱你们。”
“所以我没有怨恨他,我怕我无法面对。你知道我从来都以为,我的父母都在战争中死去,现在他就这样回来……如果哪天,我妈妈重新站在你面前,你不会害怕吗?”
“我不怕啊。”温娴说道,海德尔呵呵一笑来了句:“你不怕?那你想好怎么和我爸爸说妈妈的事情了吗?”
卧槽扎心了海德尔!
男孩儿重新趴在床上挺尸,他不能立刻做到恢复与尼克的父子关系,这需要很长时间。温娴默默坐在床边,隔了几分钟说道:“他在医院做全面体检,待会儿我要去接他回家,所以……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躲避可不是解决之道啊,海德尔。”
“去!”海德尔扔下被子从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