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靠过德国人的行为都是背叛,不论当时多么走投无路。许多女人没有被给予丝毫宽容大度,发生在这里的暴行与当年的意大利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而对于拿着德国国籍的温娴母女,邻里间对她们有猜疑与好奇,但没有过分举动,这几年碍于父亲身份,他们尽力保持低调,唯一被人所知的,就是温家有个在打日本人的儿子。闲时的下午茶聊天中,温娴也能成为那些人的一点微小谈资,关于她成为了建筑师而不是秘书或者教师,关于她的不着家,关于她与那个姓舒尔兹的德国军官。于是话题开始偏移,直到他们记起温家门前曾被盖世太保多次登门造访,或是登门抓人,主妇间终于达成一致:这一家人说不定也是受害者,不然干嘛躲在这个小小的房子里?
温娴对这些一无所知,她只觉度日如年,绝大部分都是被工作逼得,现在马蒂斯回归,总算能有个熟人陪她吃个饭,说说话。
“你不是桥梁工程师吗?怎么也跑水利那边掺和去了?”
“我在奥尔良的时候,边看边学了些。反正都和江河打交道,多懂一点不是坏事。”马蒂斯用勺子切割甜点,他看上去没什么胃口:“多洛塔是不会再来巴黎了吗?”
“她没有这么说,但她的工作很难,短时间内是不会来的。你也知道这种职业对女性多么苛刻,我甚至担心她能不能坚持下去。”
“不是所有建筑系的学生都能成为建筑师。你不会赞同我的看法的……”马蒂斯笑道:“其实我不太支持女人做这种职业,我比较……喜欢传统些。”
“我懂,回归家庭嘛。第三帝国也是这样宣传的。鼓励女人回到家庭里,为国家生出血统纯正的健康婴儿。”温娴并不恼怒,她讲述着事实:“如果一定要工作,那就做个小学教师最好,教教绘画,识字,做衣服。”
“家庭主妇不好吗?那很轻松,我是说……总比在外打拼要好得多,而且战争时期男人还要服兵役,煮饭总比上战场容易。”
“女人不上战场?”
“战争让女人走开。”
“不。”温娴语气强硬起来:“战争从没有让女人走开。女人们现在正扛着枪与德国人作战,你只是看不到。”
笑话,索菲亚是白白战死的吗?
马蒂斯还想继续提出自己的观点,就被餐馆中的骚动引去注意,他们的视线全部投向窗外,温娴也跟着伸头观看。街边车笛频繁鸣叫,像是产生了拥堵,一大团乌漆漆的人群从一边转移到另一边,绚丽动人的霓虹灯似乎在刻意为他们打光,在傍晚时分,温娴还是看得到人群的动作,和被围在中间那女人的惊叫。
司空见惯的场面,只不过有人及时报警,官方可不想在这条大街上被人拍到如此行径,人群不甘地散去,女人已经精神崩溃,她坐在地上大声哭喊,到她嗓子嘶哑的那一刻,人们才惊觉女人到底在叫喊什么。
“这战争到底有没有结束呀――!”
温娴坐回到沙发座,对马蒂斯说道:“瞧,战争从来没有让女人走开。”
“好吧。”马蒂斯露出妥协的笑容:“但我依然坚持对女性职业的看法,我不想让我未来的妻子做那么累的工作。”
“相信我,在短时间内有点困难。因为战争消耗了太多男性劳动力,女人再不出来工作,就要揭不开锅了。”
“那我们等着瞧吧,法国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他这句话说完,立刻拍着脑门绝望道:“我忽然想起来,这个月底就要去荒郊野岭大农村了!”
“去工地?”温娴幸灾乐祸地说道:“好好架桥去吧,小伙子,谁让你是年轻的工程师呢。”
“估计等机场批下来,你也得过去守着。咱们俩同病相怜,谁也别嘲讽谁。”
“我知道,但就是想先嘲笑你一次过把瘾。”
温娴吃掉最后一口,准备拿包回公寓睡四五个小时,这样半夜才有精神改图。马蒂斯最近难得清闲,他不想在七八点钟就早早回家,电视节目对他而言毫无吸引力,也不喜欢听广播,马蒂斯就如同一个生在错误年代的人,对当下流行的东西都不感兴趣。这家餐馆距离公寓有两站路,温娴赶着时间回去,她开始想念读书时的日子,起码那个时候没有这么大的压力。偶尔会萌生辞职的念头,但一想到日后的目标,她还是继续坚持下去。忙碌的日子会让时间变得飞快,天气渐暖,工程开始施工,温娴特意选在午后去公司送审批文件,这样一来就能偷个一下午的清闲自在,她现在很舒心,最好别出什么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