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2)

处……”

金兰努力抑制自己几乎控制不住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正视着唐康,迎接着他带着讽刺的目光,用无比认真的语气说道:“正如夫君所料,国原公需要大宋帮助,才能顺利继承王位。但是,夫君也应当知道,诸王子中,唯有国原公继承王位,高丽才可能是大宋忠心不二的藩属。”这句话说出之后,金兰便知道,她与自己的丈夫之间,从此永远都有了一堵打不开的墙。但是无论如何,她也有自己要忠于的对象。

“忠心不二么?”唐康低声笑了起来,“既是如此,我会通知少游,他会知道要站在谁的一边。”

“奴家替国原公,谢谢夫君。”金兰就在马车之内,盈盈拜了下去。

当时通讯远不发达,自高丽开京至大宋汴京,往返至少需要数月,主导大宋对高丽政策的,实际上就是大宋驻高丽的使章秦观。大宋政事堂与枢密院除了能限定秦观外交大概的方略之外,便只能通过正副使章、江华岛驻军长官以及杭州知州之间互相监督等方式来维持自己的控制力。因此,身为大宋派驻在高丽半岛的最高职位的官员,秦观的行动有相当的自主性,他对高丽半岛的影响力几乎可以说是决定性的。而金兰自是非常明白,秦观是不折不扣的“石党”,与唐康更是私交甚密,只要唐康的信件能及时送到秦观手中,国原公就可以得到大宋的支持,从而在高丽内部的政治斗争中占据主动。

唐康的目光在金兰的脸上游移,眼中讥讽之意更浓,道:“那么,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要如何全力助我了。”

至目前为止,高丽国是唯一一个被大宋朝廷允许在汴京与杭州两处派驻常驻使章的国家。其余诸国,辽国的使章是在大名府,交趾以及南海诸国有常驻使章的都是在广州(不过实际上,交趾在汴京是有非正式的常驻使章的——那便在白水潭学院以及蕃学的留学生),而大理国始终是保持着定期朝贡的习惯,日本国虽然因为种种因素,部分开放了与大宋的贸易,但保守封闭的平安朝因为不希望宋朝有官方的使者常驻日本,所以也没有派遣使章前来大宋驻章。至于西夏,虽然屡次希望得到与辽国相同的待遇,要求能在陕西的京兆府设立常驻使章,但是处于战略攻势的宋朝却没有这个兴趣理会西夏人的要求——虽然职方馆很希望有个机会能光明正大的入驻灵州甚至是兴庆府,使情报刺探与传递更加通畅,但是职方馆基于功利性的希望显然不可能得到满足,因为宋朝朝野更趋向于认为西夏之土地,不过是暂时分裂出去的国土,而西夏政权不过是时服时叛之叛逆政权。

因此可以说,高丽国对大宋而言,实是与众不同的盟邦。但即便是如此,高丽国在汴京的使者加上仆从,限额亦不过只有十二人而已。而且还处在兵部职方司严密监控之下——身在枢府的唐康虽然不知道职方司做事的方式,但却也曾听说过一个在汴京广为流传的笑话:职方司每天都有一份情报分析准时递至兵部尚书吴充的手中。某日送至兵部尚书大人案上的情报分析中,堂而皇之的写着:“高丽副使某,疑有便秘……”其后面便是一长串的对该副使如厕时间与情况的分析。后来吴充还好意派了一位医者去替那位副使诊治,果然发现他有便秘的毛病。

所以,唐康也是十分的好奇,金兰究竟要如何来全力助己——难道高丽人还有深藏的间谍存在?

“夫君放心,高丽小国,自保不暇,并没有实力来组建职方馆。搜集大宋的山川地理,各地人物与驻军之情报,对于高丽,亦毫无用处。”面对着丈夫无声的讥讽,金兰的眼中,露出倔强的神色,在话语中隐隐回敬着唐康的讽刺。

“是么?”唐康淡淡地应了一句。他自然不会相信金兰的话,从杭州至汴京,高丽使者经过的路线正好是大宋最腹心的地区,虽然高丽没有实力入寇大宋,但高丽同样有亲契丹的势力。收集这些情报,高丽向契丹献媚也好,讨价还价也好,都是有用的筹码。但这些话是没有必要多说的。

唐康的马车还没到学士巷巷口,远远便见着巷中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骡马车乘,还有一些伴当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说话——虽然不断的有官员士子沮丧的从巷中出来,但是进入学士巷的车马却是更多,学士巷中竟是排起了长龙。唐康知道这些都是想求见石越的,他不欲多惹麻烦,便悄悄吩咐了车夫,绕道从后门入府。

携着金兰笑嘻嘻走到石越住的院子前,见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亲兵,侍剑却盘腿闭目,坐在门边的一处草地上打坐。唐康不禁失笑道:“侍剑你何时竟入了程正叔门下?”

侍剑听到声音,睁开眼来,见着唐康与金兰,忙起身拜道:“见过二少爷、成安县君。”

“一家人,何必拘礼。”说话之中,唐康与金兰已到了侍剑面前。

却见侍剑早已直起身来,笑道:“礼不可废。因公子在内里歇息,左右无事,便炼炼气。前些日读到大苏大人的《胎息法》,说起炼气的好处。听说是当日欧阳文忠公得了足疾,医也医不好,还是有个徐道人教文忠公炼气,才得痊愈。文忠公把这法子又教给大苏大人。苏大人日常

修习,试行一二十日,精神便觉不同,我想有这等好处,不妨也试试……”

金兰见侍剑说得眉飞色舞,忍不住扑哧笑道:“虽没拜入程正叔门下,却成了苏门信徒。难不成侍剑竟是想成仙?”

“县君说笑了。”侍剑笑着吐了吐舌头,道:“我去给公子通报一声。”

“且慢。”唐康伸手拦住转身欲入院中的侍剑,低声笑道:“先让大哥歇息,晚点再见,我们先回房等等无妨。”又压低了声音,笑问道:“门外车水马龙的,又是哪一出?”

侍剑停住脚步,笑道:“已经闭门谢客了。只因许多人听说公子见了司马相公,便都存了侥幸,名帖流水价的送进来,推也推不掉。”

“这为的又是何事?难道便不能等一天两天么?”唐康只觉其中十分蹊跷,却一时没想通其中的关章。

侍剑笑着摇摇头,却是闭口不言。

金兰抿嘴一笑,轻声道:“夫君怎的便想不到?无非是为了西夏和战罢。若是他事,见大哥闭门谢客,总是要走了,等一两日再来说也不急。唯独此事,明日皇上召见,想必便要问计,只待大哥一言,多半便能帮皇上定下心意。这是十万火急之事,又有谁能等得起?何况大哥见司马相公的消息传来,朝中还不知多少人着急呢。”

唐康被金兰点破,又见侍剑眼中有笑意,已知金兰所说不差。若是平时,不免要在心中以青眼相待,但此时却只觉有说不出来的味道,喉咙微微动了下,终于只是淡淡笑道:“原来如此。”

金兰眸子中闪过一丝黯然,脸上却也一般地笑容如旧,笑盈盈望着唐康与侍剑。

唐康又笑着向侍剑颔颔首,正待与金兰一道先行离去,却见从院中闪出一人,身着灰色棉布长衫,腰间随意的束着一根丝带,眼帘低垂,嘴唇抿紧,原来竟是潘照临。门边的亲兵见着,早已一齐行礼,唐康也忙抢上前去,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弟子礼,笑道:“先生别来无恙。”金兰也忙恭敬地敛衽行礼。侍剑却只是在后面微笑着行了个常礼。

潘照临见着唐康与金兰,微微颔首,算是还礼,道:“康时与县君都进来吧,公子已等了许久了。”

“大哥醒了么?”

潘照临只懒懒地点了一下头,已转身走进院中。唐康素知他性情,忙带着金兰跟了进去。

石越住的这个院子面积并不大,只是在一个小花园中修了几间精舍。这是石越抚陕时增建的,这其间的一草一木,说起来唐康只怕比石越还要熟悉。修这院子时,唐康还曾经给石越写过信,请他命名,石越只是简单的回了两个字:“不必”。因此竟是连院名都没有。

随着潘照临到了一间精舍之前,潘照临伸手推开虚掩的门,径直走了进去。唐康与金兰在门外已见着石越,裹了一件宽袍大袖的长袍,长发用丝带束着,随意的洒在身后,正埋首坐在一张书案前,神情专注地翻阅着什么东西。见到房门被推开,石越抬起头来,笑道:“是康时与兰儿么?”

“大哥。”

“奴家见过大哥。”

唐康与金兰连忙走进房中,向石越行礼。

石越抬了抬手,笑道:“一家人,不用拘礼。来,先坐下说话。”

唐康与金兰谢了坐,在下首坐了。石越指着桌上面的许多名帖,笑道:“离京不过一年,不料汴京已经物是人非。”

唐康接过话来,笑道:“这一年朝中的确变化甚大。四品以上官员丁忧的丁忧、撤罢的撤罢,调换了几乎三分之一,诸寺监长官更有一半以上易人,现在朝中暗中又有传言,道是尚书左右丞与六部尚书在位太久,至少该调换一两位了。传言最厉害的,便是说大理寺卿张景宪要升任刑部尚书,少卿蹇周辅升任大理寺卿。而刑部尚书陈绎、尚书左丞王安礼与右丞吕大防以及司农寺卿安焘都要出外。”

石越听得暗暗惊心,朝中各部寺监长官不使长期在位,是防止权臣坐大的秘法,这自然并不奇怪。但是陈绎、王安礼、吕大防、安焘都是与吕惠卿不和的重臣,竟然都传出这样的谣言,再加上此前蒲宗孟等几个与吕惠卿关系密切的官员都得到重用。这一切却不能不让石越暗暗警惕。

“传言而已。”潘照临在旁边轻描淡写地说道。

“是。”唐康也不多言,又笑道:“不过还有一个传言,道是韩师朴将任鸿胪寺卿,李邦直将任尚书省左司郎中。”韩忠彦与李清臣,一个是韩琦的儿子,一个是韩琦的侄女婿,与石越说起来,都是亲戚的关系。

石越笑着摇摇头,“不去说这些。”他移目注视金兰,突然说道:“我明日要面君,兰儿来见我,除了叙家礼以外,想必还有事要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