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嘉靖一直皱着眉头,但他看的却很仔细,那本册子薄薄的,总共不过数十页,他竟是看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清流们心里都有些不自在,皇帝看得这么认真,事情似乎有些不太妙啊。而且,就这么沉默着观察皇帝看书,对体力和耐心也都是种考验,因此,时间显得越发的漫长了。
良久,嘉靖终于合上了书页,有些疲惫的向后靠去。龙椅说起来很尊贵,实际上却很不舒服,不过,好歹算是有个靠背,比站着肯定强不少。
“张……夏爱卿,翰林院修的这部商史,你念给众人听听,趁着书刚写了个开头,多提点意见。”先前的反应,已经让人难知深浅了,接下来的旨意更是意图难明。
提意见?皇上想要什么样的意见?另外,那个临时的换人之举,又预示着什么?
“老臣遵旨。”夏言走前几步,在丹墀下站定,恭恭敬敬的从黄锦手中接过书册。他注意到,书匣中还有另一本书册,嘉靖并未提及,黄锦也没有把那本书交给他的意思。
疑惑,愈发的浓重了,然而,夏尚书却丝毫不受干扰,表现得一派从容,他抑扬顿挫的念诵起来:“殷王纣,或曰帝辛,名受。为帝乙少子,以母为正后,辛为嗣。帝辛天资聪颖,闻见甚敏……”
开始时,夏言的声音颇为宏亮,语速也中规中矩,但是,念着念着,他的声音就变小了,甚至还不合时宜的拉了个长音出来。不单是他,两班朝臣也是一阵骚动。
这后商书不光名字跟后汉书类似,连文体都差不多,这分明就是纪传体啊!小道士正正经经的修了部商史出来?这实在是太出人意表了。
龙椅上的嘉靖微一皱眉,身边伺候的几个太监会意,同声大喝:“肃静!金銮殿上,谁敢失仪?”
殿内安静下来,夏言的念诵声亦恢复了平稳,然而,殿内的目光交流,却变得无比繁忙。
不会错!这就是一部纪传体的史书,中规中矩,一点出格的地方也没有。在场的都是饱读经史的大儒,当然不会分不出这后商书的内里乾坤。但没人会认为这是小道士改邪归正的预示,因为他们很快就明白刘同寿在玩什么花样了。
所谓纪传体,就是以人物纪传的方式阐述历史,以纪来记述帝后生平,名臣异士则以列传述之,再加上记载风土人情、礼法制度的志,便构架成了一部恢宏的史诗。后汉书,三国志,都是这种体裁的史书。
刘同寿献上的这本后商书,只是个开头,仅仅写到了三位君王,一位是被后世称为商纣王的帝辛,另一位则是周文王父子。
对于这几位君王的生平,书中的考据还算严谨,只不过,书中统一以‘或曰’二字作为借口,添加了很多无法查证的内容进去。
这些内容,就是关键所在。
自古以来,桀纣就是昏君的代表,在儒家的诸多经典中,这俩人残暴不仁,荒淫无度,昏庸无能……总之,就是集所有儒家认定的皇帝缺点为一身,唯一的作用,就是给后人做反面例子,令帝王们自省。
所以说,商纣王,就是一个图腾。人人痛恨蔑视之,其生平究竟如何,有没有干过什么好事,就很少有人知道了。
刘同寿的后商书,补全了这方面的内容。他把这位少时聪颖,成人后更是文武双全商纣王,写成了一个英明神武的帝王。
书中叙述了商纣王如何重视农桑,并以强盛的国力,向东南开拓,将领土扩大至山东、安徽,以及两江福建,使得这些地区得以王化的丰功伟略。其中的细节大多无可查证,但纣王征服东夷之事,却是有史可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