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弄假成真 山河南渡 4791 字 4个月前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在阳光下,白皙手背上的青紫针眼痕迹格外醒目,掌中格外爱惜地握着一张音乐节门票。

温朝怔然地望着早就没了人影的远处,没了血色的唇在阳光下几近透明,连同他整个人都消瘦得好似要融化在热烈的阳光怀抱中,他闭了闭干涩的眼,忍不住仰脸让秋日的温度轻轻地落在他脸上。

在拿到邀请和门票的时候正是凌晨,他刚从机场赶回来,第一时间是去取信箱里的留言,没想到会掉出来一只信封,他的第一反应是惊喜,但很快,忧愁和失落便冲淡了这点惊喜——他很清楚,虞砚邀请的只是作为邻居的“Devon”,而不是他,就算要去音乐会,也应该是莱恩代替他去,他知道虞砚不会想见到他。

长时间的时差颠倒和来回奔波积攒起来的疲惫几乎要掏空温朝本就薄弱得几乎没有的健康底子,他周四回国的时候在飞机上就发起高热,落地后只是改变行程去了私立医院让医生打退烧针,没等退烧就回了公司处理积压半周的工作、第二天又去医院看望温老爷子,但没想到一整天都没能退烧,被实在看不下去的洛瑄在下班时间串通私人医生把温朝骗回家输液了,刚退烧就又到了回M国的时候。

温朝怔怔地盯着手中的票看了很久,叫来莱恩,却迟迟没能说出那句他从凌晨收到东西就清楚自己该吩咐下去的那句“你晚上去一下音乐会。”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还是太贪婪,不然为什么会连这一点极其轻易的诱惑都难以经受住呢?明明他并不打算真的再打扰到虞砚,对于虞砚来说,这不过是走向世界、拓宽视野、丰富学习生活中最寻常不过的一次音乐会,他却要为了会不会被虞砚察觉的可能性挣扎很久。

——其实他并不是只有这次音乐会才有在住处之外的地方见到虞砚。在虞砚不知道的时候,他也去过虞砚的学校,在虞砚和同专业的学生一起准备小组的排演作业时、坐在最远也不会被台上的人发现的位置安静地看着。

因为教室很难借到,排演教室里的人很多,不过众人都很有自我约束地没有大声交谈、都默契地听着排在前面的小组学生练习,教室里只有台上排演学生的演唱抑或演奏的乐声。

不同于温朝的印象里既有的模样,小组讨论时,虞砚眼神专注投入,脸上总是带着清浅笑意,会很自信地提出自己的不同见解或想法,不怯于立马展示自己的唱法来为自己的想法佐证完成可能性,尽管偶尔也会由于各种原因最终被放弃这个提议,他也会有些遗憾,但看得出来,虞砚很享受这样共同为了一个目标、为了热爱聚在一起的合作过程。

温朝看着虞砚微微仰脸,毫不胆怯地在一众陌生学生面前开嗓出声演唱,有些出神地想,比起之前的那几首歌,他的进步真的很快。他也很快意识到,虞砚是从夹缝中冲破岩石阻碍生长的凤尾蕨,或许也曾黯然于黑暗,但只要有阳光或者雨露,他就会抓住一切机会,挺直腰背用尽一切勇气和努力向上生长,毫不客气地夺走迟来的温朝的所有目光和注视。

曾经自己或许也有机会成为陪伴在虞砚身边的助力,但是他亲手断掉了一切可能,而现在他的出现会成为阻碍。

温朝再次意识到自己不能让虞砚发现邻居就是他,他有些仓促地在虞砚排演结束,习惯性地抬眼往教室内环视一圈的时候转身离开了教室。

——温朝发了半个小时的呆,最终还是把票轻轻放回了信封里,他低着头,轻声说:“替我看看音乐会的票还能再买到吗?”

他还是忍不住抱了一丝侥幸心理,也许、也许虞砚发现不了他呢?

第88章

音乐会在听众意犹未尽的掌声中落幕,虞砚的目光再一次从身前的那个空位上滑过,失意转瞬即逝,被身旁传来的程修轻快的声音驱散。

“太美了!下个月好像还有一场戏剧节,我一定要去!小鱼你也去的吧!”程修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和虞砚咬耳朵。

虞砚点了点头,说:“有机会肯定要去。”

“对了,你的那个朋友没有来吗?”程修往四周环顾了一圈,“我记得我给你的票有一张是坐我旁边的,另一张虽然不在旁边,但是也不远啊。”

“他有事,来不了。”虞砚脸上的笑容淡了点,这样一提也有些纳闷,“这里的人工作也这么忙的吗?我每次邀请他来我家吃饭或者有什么活动,他都有事。”

“看做什么工作的吧,这里也不都是能按时下班的,有的人可能自己就是老板,比较工作狂。”程修耸了耸肩,好奇问,“我以为你朋友是国人呢,原来不是吗?”

虞砚犹豫了下,摇了摇头。

“好吧,那可能真的是比较工作狂的大老板。”程修很有分寸地没有追问,“克里斯汀说她先去……哇,这里的基础设施真不错,坐轮椅的观众也可以方便地来去。”

“轮椅”两个字像是亘在久远记忆里的一根刺,戳了戳虞砚的神经,不痛不痒,但很有存在感,让虞砚条件反射般地抬眼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却是望见了一对中年夫妻,妻子在轮椅里,丈夫推着她自然而细致地避开人群从离场通道离开,两人有说有笑着,无声地散开一缕宁静致远的气息。

虞砚有些受触动,但也很快收回了目光——程修接到了克里斯汀的信息催促,不得不拽上他加快脚程赶往几人的聚会地点。

而在另一条离场通道处,莱恩正推着温朝往外走。

他的位置其实就在虞砚的斜后方,虽不至于远得连头发尖都难见到,但起码不会被虞砚看到,这场音乐会里的演奏曲目很经典,温朝从前也听过,但都没有如今这样的心情和心境。他的目光只敢小心翼翼地不时滑落在虞砚身上,远远地看着他,竟然也升起一种自欺欺人的满足感——虞砚邀请他来听音乐会,而他实际上也如约应邀而来了,不是吗?

他当然也没有忽略坐在虞砚身旁、在中场休息时和虞砚低声谈笑的男生,看得出来两人关系很不错,虞砚在那男生身边的肢体语言以及神情都格外放松,会露出许多温朝从前不曾注意到的轻快灵动的小表情。

倾羡、不甘、酸涩……百般难以用言语具象化的心绪纠缠在一起,紧紧覆裹着他沉落谷底的心脏,紧密的音符节奏让他有些喘不过来气,他明明清楚虞砚彻底忘掉他、走入人群、向着未来毫不停留地奔去才是最好的结果,但他还是会这样的画面、这样的难以触及而失意怅然。

不出温朝所预感的那样,虞砚每日在他的信箱中所投的留言里开始不止一次地提及自己在学校的朋友,他心里泛着苦涩酸意,几乎要将他淹没,但那一手漂亮的花体字仍然如旧地用温柔和亲切的语气为虞砚高兴,鼓励虞砚还可以多交些朋友,体贴地告诉他市区里有哪些很适合朋友聚餐的餐馆或值得去野营领略自然风光的郊野小镇,供他和朋友选择。

没多久,虞砚果然留言说打算和朋友在周末的两天休息时间去他之前所提议的小镇上玩两天,还问他要不要去,说自己的朋友也很想可以见见这位有趣的邻居、多一个朋友一起玩会更开心。

盯着纸条上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欢跃和期待,温朝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虞砚的生活中所影响的部分太多了,一旦之后被虞砚发现,所遭受的“反噬”不会亚于他当初绝决地逼虞砚签下离婚协议书的时候。他清楚而理智地知道自己应该尽快控制这段“邻里”关系的进展,绝不能让虞砚发现他的存在,久违的迷茫再次涌现在心头。

事情发展其实已经超出了温朝的预期——他原本打算只是以邻居的名义在这边尽可能地替虞砚解决困难,并没有真的要借一个新身份和虞砚发展深入关系的打算——他知道虞砚不愿见他、甚至是恨他,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让虞砚消气,又或者虞砚真的已经忘掉他,不会再愿意见他,他不敢用纠缠的方式来获得接触的机会,这不体面,也会进一步把虞砚推远,可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了。